曾经的全球最大光伏企业隆基绿能，迎来管理层巨震。
公司实控人李振国决定辞去董事、总经理及法定代表人职务，彻底离开管理一线，联合创始人钟宝申则全权接手，从二人“唱双簧”到后者“一肩挑”。
去年隆基绿能暴亏近90亿元，垫底全行业，股价自历史最高点计算跌去80%。曾经狂热的清洁能源投资者们，体验了一把从逐梦到梦碎的惨痛过程。5年时间，经历了一个“催生4000亿，毁灭4000亿”的轮回，放眼整个A股历史都极为罕见。
行业龙头的掌舵人此时选择退居二线，信息含量巨大——经历了双碳战略烈火烹油般的巅峰期后，如今光伏全产业链正在忍受全行业亏损的极端局面，急需一场供给侧压缩，对于技术的升级更是渴求。
隆基绿能股价表现（2013年8月至今）
陕西户籍的隆基股份，自嘲是一群“土包子理工男”创业公司，内部崇尚工程师文化，李振国更是科研带头人。在其带领下，通过降低成本和提升转化效率，一举将行业内长期不被看好的单晶硅变为业界主流。
30年来，光伏技术几经更迭，技术路线的变革见证着企业间的成王败寇与大浪淘沙。跌宕起伏之间，隆基一度凭此折桂登顶。这一次，光伏产业新一轮技术变革的关键档口，隆基再次当起了“非主流”，引爆了路线之争。
眼下李振国再次投身研发工作，其中释放的信号即在于此——不会有人真的认为，这位行业技术带头人会真的告别历史舞台。
内卷
2023年，李振国振臂一呼：“今后两三年会有超过一半的企业被淘汰出局。”其初衷是警醒行业理性发展，但结果却事与愿违。
若论“卷”的能力，光伏玩家们毫不弱于新能源车圈。秉持“谁不扩张谁吃亏，谁先下牌桌谁出局”的思想，所有玩家都坚信只要熬死对手，剩下的蛋糕全是我的。
价格战风生水起，行业自残不断。老玩家们一边高喊“自律理性”，结果卷得更凶。
2024年光伏企业几乎全军覆没，全行业亏损超300亿元，而且规模越大亏损越严重。这一年TCL中环失血近百亿，隆基巨亏86亿元，通威70亿，爱旭、协鑫科技、晶澳损失都在50亿左右。
犹如一场嗜血的轮回。盲动的资本、老企业和新玩家、各路产业投机者，再加上地方产能持续上马，2012年的产业危机再度上演。
过度的投资驱动形成了过剩的产能。2020-2023年，光伏产业链投资超2.5万亿元，各环节产能急速狂飙。截至2023年底，全球光伏产能已达1000GW，远超当年400GW的需求，企业为争夺市场，盲目扩产，上游硅料、中游硅片、下游电池片均严重过剩。
结果就是，2023年以来组件跌超64%，多晶硅价格累计下跌72%，硅片暴跌80%。
其实，行业的需求端其实仍然是在增长的，政策推动光伏新增产能也不遗余力。
去年我国光伏新增装机量达到破纪录的277.57GW，同比增长28.3%，累计装机突破880GW。这意味着我国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干了过去11年的总和。今年4月，全国新增光伏装机45.22GW，同比增长215%。仅仅一个月，就装出了去年一个季度的装机量。
有数据统计，今年1—2月，光伏全产业链就公布了31个项目的公示、签约、开工或建设信息，总规模近200GW，总投资额近900亿元。
但是在供给端，各个环节依然跌跌不休。今年以来硅片价格被砍到不及1元/片，堪比卖白菜，并多次击穿成本线。
过往几年疯狂扩产积攒的库存有多大可见一斑，这也预示着此轮行业寒冬会更长，更残酷。
如此背景下，隆基绿能要想独善其身几乎不太可能。公司在过去六个季度共计亏损110亿元，交出了创立以来的最差成绩单。
千禧年成立的隆基，今年正好25岁。在25周年的主题演讲中，李振国颇为感慨：“改变世界要从改变自己开始，我们有足够的勇气在当下的巨变中做出改变。已经准备好了，也可以说时刻准备着。”
在今年年中，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异类
“从众从来都是最容易的选择，但却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2022年，李振国在公开信《隆基的初心》中曾写下这样一句话，揭示了这位理工男的偏执和决心。
在更早之前的2020年，李振国在和笔者交流时反问道：“事物的本质是什么？本质的本质又是什么？”
他推崇马斯克的“第一性原理”，隆基在做决策时也会恪守“第一性原则”，一切从底层逻辑出发进行判断，“看待事物不能只看当下，要看到三、五年后、甚至十年、八年后行业的演变。”
秉持这样的纲领，隆基成立至今一直“逆流而行”。2006年开始后的十年里，多晶路线如日中天，而李振国告诉笔者：“当时，我们就假设即便多晶铸锭做到零成本，单晶硅的价值仍是胜出的。况且，多晶硅成本永远不可能是0。”
当时的多晶硅阵营强大繁荣，诞生了成立仅四年就在纽交所上市的尚德，以及中国前首富施正荣；造就了江西富豪赛维创始人彭小峰、河北首富英利掌舵人苗连生等一众富豪。
此后市场格局就开始被隆基的“金刚线切割”技术彻底改写，单晶产品的市占率开始逐年抬升，单晶用“性价比+高转化率”打败了多晶产品。2020年，单晶市占率高达90%，成了绝对主流。
2013年，隆基单晶硅片产能达1.6GW，问鼎全球最大单晶硅片供应商；7年后，又登上全球组件出货量榜首，成为单晶硅片及组件双料冠军。而此时的尚德、赛维、英利都已变为商业课堂中的反面教材。
如今相同的故事再度上演，隆基仍旧充当逆行者，但这一次的代价太过惨痛。
当下，光伏正处于从PERC全面转向TOPCon技术，全面押注TOPCon的企业都在过去几年大快朵颐。
尤其是入局较早的晶科能源，早在2021年就推出了N型TOPCon技术的拳头产品TigerNeo组件。2023年，晶科开始取代“三连冠”的隆基，去年，其以92.9GW的出货量蝉联第一，其中N型出货81.29GW，占比88%。
2023年5月，晶科在山西豪掷560亿元，计划建设年产56GW垂直一体化超级大项目，其中贯穿单晶拉棒-硅片-高效电池及组件，各56GW，建成后将成为全球最大的N型一体化生产基地，目前一期工程已顺利投产。再加上此前披露的浙江海宁186.8亿元、江西上饶108亿元的投资计划，粗略算下来仅2023年，晶科就计划在TOPCon上投下八百多亿。
凭借先进的TOPCon产能，晶科在风声鹤唳的2024年依然能实现将近1个亿的盈利（扣非后亏损9.32亿元）。
到今年一季度，晶科也扛不住了，直接亏损14个亿。经营现金流转负叠加业绩亏损，晶科在山西的超级项目也有搁浅的风险，山西二期项目累计投资仅完成预算的三成左右，97亿元定增计划被迫终止，转而通过GDR募资45亿元填补缺口。
大环境的变化超出了市场所有参与者的预料，每个企业都必须开始直面这次前所未有的行业过剩周期。
硝烟
自1954年贝尔实验室发明出世界上第一块硅基太阳能电池之后，光伏产业就沿着技术和成本进行双向演绎，催生又毁灭每个时期的巨头。
多晶硅时代诞生了尚德、赛维、英利；单晶硅时代涌现隆基，斩获市值营收利润市占率四项世界第一；P型PERC电池向N型迁移的时代，造就了晶科、天合光能和晶澳“TOPCon三巨头”。
N型电池分为TOPCon、HJT（异质结）、IBC三种，PERC、HJT、TOPCon电池的理论极限效率分别为24.5%、27.5%、28.7%。而P型PERC已经进入效率升级和降本的瓶颈期，因此，效率更高的TOPCon逐渐成为市场主流。
当前行业又来到技术变革的十字路口，BC电池因拥有高达29.1%的极限理论效率，被隆基、爱旭认定为下一代主流。
但BC电池制造工艺更为复杂，生产流程环节增多。如同当年看好单晶路线一样，李振国当前的工作就是“如何在实现更高的转换效率的同时，达到更低的成本”。
一方面，隆基持续刷新转化效率。今年4月11日，隆基HIBC光电转换效率达到27.81%，将单结晶硅光伏电池的极限推向了新的高度；
另一方面，通过规模化及技术工艺改进降低成本，自2023年开始隆基全面开启BC路线，西咸29GW和泰州4GW HPBC电池产能投产，预计2025年底前BC产能将达70GW，其中HPBC 2.0产能50GW。
财报显示，到去年隆基已经实现BC产品出货量超17GW，2025年计划出货80-90GW，其中BC组件占比将超过25%。
业绩发布会上，公司董事长钟宝申预计HPBC2.0产品毛利率能比目前市场主流产品高出10%左右，毛利率能够达到13%—15%。如果未来全面转向BC电池，扭亏的概率也将大幅增加。
隆基长期有“不领先不扩产，不卡脖子不介入”的经营策略。然而在去年年报“致股东的信”中，钟宝申主动认错：“2023年下半年，公司新产品出现了严重的研产销脱节错误：HPBC1.0产品的功率和成本没有与竞品拉开差距，却大规模投产，导致库存急剧上升，造成了巨额存货跌价损失。2024年下半年，开始停产该产品，并对产线进行新一代BC技术的改造升级，这又造成了大量的停产损失。”
双向暴击导致去年成了隆基成立以来最艰难的一年——即便是深耕光伏行业20多年，对行业有着独到洞察力的行业翘楚，在惨烈的行业下也会出现管理失误。
李振国其实和刘永行的理念类似，李振国一直是“过剩论者”，他认为，“在充分竞争的行业中，过剩是必然，短缺一定是阶段性的，过剩才是常态。”
刘永行观察多晶硅（硅料）十年之久，总结的结果就是，“价格从75万跌到20万时我们开始认真思考，14万时我们杀入，你问我的底气？就是准备多晶硅跌到7万时还能长期活得好，5万时还能盈利，3万时还能维持。”
当前硅料价格已经仅剩不到4万/吨，全行业苦苦哀嚎之时，不靠融资，凭借着令人发指的降本措施和循环经济，前首富的东方希望，依然有底气在这个行业里生存下去。
而这，也正是李振国所期望隆基能达到的能力和结果。
写在最后
中国制造业的强大正向每一个产业蔓延。截至2024年底，中国光伏装机规模已占据全球近半壁江山，总装机规模是美国的5倍，日本的11倍。
全行业狂热之下，创造了逆变器、光伏辅材、硅料、硅片、组件、电池到下游光伏投资，全产业链问鼎世界的奇迹。
各地"新能源之都"拔地而起，银行信贷如潮水般涌入，产业园区鳞次栉比，二级市场狂热异常，对财富的贪婪，对资本的嗜血，都在掩埋着人们的理性。
肩负着中国能源产业升级重任的光伏行业，却从未汲取过哪怕一次教训。30年来，“一哄而上—内卷竞争—惨烈洗牌—新王崛起”的轮回一再上演。去年全行业上市公司减员十四万人，沦为泡沫牺牲品的人力、财力、物力不计其数。
大洋彼岸，技术落后于中国友商的第一太阳能，在美国政府的补贴和保护之下起死回生，目前已是全球市值最大的光伏企业——在垄断的庇护之下，行业极其有限的产能始终不足以促进行业的快速发展，企业的利润和市值却可以保障，这确实是一个关于资本与市场的绝妙讽刺。
如同就像李振国说的，“每一个人既被时代抉择，自己的抉择又在影响着时代的进程。”光伏行业里的每一个参与者，都在享受着行业红利的繁荣，又亲手将这些红利葬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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