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夏天，窗外的蝉鸣声比往年更响亮，高校的招生大战也比往年更精彩。北京大学在湖北等省份本科提前批招生出现“空档”，江西高分考生拒报清北；一些新型研究型大学首招本科生，分数超“双一流”高校；师范院校、警校、海关院校挤破头；职业本科热度高涨；长学制专业遇冷……
这个招生季，“本科选学校，硕士选专业，博士看导师”这一逻辑被彻底打破，“用高分换就业”成为许多考生和家长的选择，这是否意味着2025年招生到了“变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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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学校还是选专业，名校遭遇“冷门”危机
近年来，“双一流”高校冷门专业被考生、家长拒绝的新闻越来越多。不久前，江西3名高分考生拒报清北，班主任“破防”指责学生追求其他高校的热门专业，扬言要解散师生微信群。北京大学的本科提前批在湖北、内蒙古、陕西等省份遭遇空档。
志愿填报一直有一个说法“本科选学校，硕士选专业，博士看导师”，如今这一逻辑被彻底打破。本科选学校还是选专业，在2025年招生中有了十分明确的答案：专业的重要性已超过了名校光环。名校光环不再为冷门专业“托底”，这仅仅是短期现象吗？
福建师范大学高考研究中心副主任罗立祝表示，高等教育普及化、人工智能时代、新高考录取模式三因素带来的变化是，生源多可挑选的余地越来越大、对新型人才的需求大幅度增加、“院校+专业”或专业组的录取模式让专业更多被“看见”。“三因素叠加的结果就是，选专业而非选学校，选专业首先看就业。”
在此趋势下，国内高校甚至名校想方设法通过大类招生、专项招生等确保冷门专业的生存，但这并非长久之计。今年中国石油大学（北京）、江西财经大学、山东工商学院等多所高校宣布取消大类招生。
“从前高校还能享受部分人口红利，但如今人口红利渐少，一些地区幼儿园已出现关停潮。在就业导向上，未来公众会更关注专业的优劣，而非院校的高低，这一转变进一步给冷门专业带来生存危机。”宁波大学教授刘希伟说。
与名校遇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近年来，杭州电子科技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盐城师范学院定向师范生等“双非”高校的热门专业爆火。罗立祝指出，“‘双非’高校热门专业录取分数超过‘双一流’高校冷门专业的现象，在这两年越来越多，未来几年还会加剧。”
但王牌专业与所谓的“天坑”专业，绝非泾渭分明。如上世纪80年代的外语类专业、90年代的财经类专业、本世纪初的土木工程专业等都曾是王牌专业，如今多数变成了冷门专业。“‘00后’学生对数字素养的诉求，比上一代人更高。传统专业如果无数智化、智能+、智慧+的改造升级，即便开设于名校，也可能会被考生、家长弃选。”罗立祝说。
有意思的是，在近年的报考中，部分名校+王牌专业也“不香了”。考生和家长开始考量：王牌专业往往是校内最“卷”的专业，竞争压力、课业压力最大。一些家长担心孩子的心理健康，可能在志愿填报中主动放弃王牌专业。
“这是一种理性选择，与此同时，高校应提示王牌专业的学习难度，而非‘先把人抢过来再说’。”北京师范大学高等教育研究院教授乔锦忠建议，高校不但要公开王牌专业的保研率、就业率，更要提示核心课程的学习难度，公开核心课程的挂科率以及高校能够提供的学业支持，以公开、透明的形式保证考生、家长决策的科学性。
选新型还是选传统，红利叠加吸引“疯狂的赌徒”
首年招生的福建福耀科技大学、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大湾区大学，在2025年高招季上演了一次“过山车”式反转。
招生前，福建福耀科技大学的招生人数从计划100人压缩到50人，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因9.6万元的高学费上了热搜榜……对于能否吸引优质生源，评论区一片“不看好”的声音。
当初有多不看好，揭榜时就有多惊讶。这3所大学最低投档线超过多所“双一流”大学，且超过本科线近200分。有些自媒体甚至用“掀桌子”来形容它们对传统大学的冲击。
新型研究型大学之所以成为2025年招生“黑马”，在于小规模招生、热门专业、就业承诺，以及首届免学费、高额奖学金的福利“组合拳”。新兴研究型大学发挥的鲇鱼效应，让传统高校有了危机感。“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教学模式、招生许诺，传统高校很难简单模仿，更难在同一赛道上实现超越。比较现实的办法是，传统大学选择有特色的专业进行精英化改革，以点带面实现部分超越。”刘希伟说。
这几天，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招生新闻还在不断发酵。河南考生小乔晒出通知书，以674分的高分去了福建福耀科技大学，被网友戏称“脑子进水”。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录取的最高分为691分，该生成绩几乎能选择浙江大学多数专业，却选择了首次招生的民办本科高校。外界给新型研究型大学首届学生贴上了一个标签——“疯狂的赌徒”。
乔锦忠表示，这种选择看起来是一场“豪赌”，实际上是考生、家长的理性选择。高校人才培养质量主要体现在专业设置、师资水平、经费投入等方面。“小而精”的办学模式意味着专业设置更贴合国家、地方的战略发展需求，更优秀的师资力量和更多的经费投入。
由于招生数量少、教学资源丰富、交流机会多，且有就业承诺，考入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学生反倒不用将心思完全放在就业上。“更合适的做法是，学生充分利用丰富的资源，提升自身的科研能力。”刘希伟提醒道。
他指出，需要注意的是，这些高校初次招生需要一个漂亮的“开门红”，诸多承诺可看作高校招生的策略。未来，随着福建福耀科技大学、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大湾区大学招生规模的扩大，福利是否还在，仍需进一步观望。
选普本还是选职本，“中间层”高校加速选择
深圳职业技术大学、深圳信息职业技术大学物理类的录取分数线超过广州三所“双一流”大学；金华职业技术大学将一名621分的高分考生收入囊中，600分以上的学生比去年多了17%；北京科技职业大学今年首次招生，在北京市专业组最高分超出本科控制线119分……最近，职业本科纷纷“报喜”。
“背后的逻辑依然是高薪就业。”罗立祝指出，如深圳职业技术大学、深圳信息职业技术大学等职业本科院校，有不少大厂商的订单式培养项目。学生毕业后可就近在华为、腾讯、大疆等大厂就业，起薪多在二三十万元。“地域是关键因素，这些职业本科院校如果地处东北或西北地区，而非深圳，录取分数恐怕很难上来。”
“职业大学低人一等”的认知正在被打破，这显然是一件好事。近年来，教育部门一直在推动高校分类分层，但步履维艰。以清北为代表的高水平大学和以职业本科为代表的职业大学之间，还有诸多“中间层”大学。然而，偏向研究还是应用，长期以来“中间层”高校定位不清、一味追求大而全，导致资源分散、特色不明。
如今，考生、家长“用脚投票”，将加速“中间层”高校明确自身定位。“我们希望未来高校越来越多元化、有特色，考生、家长有更多的选择，而不是只能在某个类型中选择。考生、家长的多元化选择有助于打破高校‘千校一面’，推动高校分类分层，实现差异化发展。”乔锦忠说。
一些跑在转型前列的普通高校，已率先吃到这波红利。云南农业大学开设了全球首个咖啡专业，西华师范大学成立了颇具地方特色的大熊猫学院，这类特色院系和专业已凭借鲜明的地方特色成功吸引考生关注，成为高招中的亮点。
刘希伟表示，随着就业压力增大，高校的转型矛盾也将放大，这或许是一个无奈又必要的选择。
无奈的背后，已经有大量低分二本考生“弃本选专”，部分考生、家长认为普通本科不好就业，不如去学一门技术，由此带来职业本科录取分数飙升。
罗立祝在多年前也劝过不少低分的、缺乏经济与社会资源的农村学生“弃本选专”：高出本科线二三十分的农村学生，尽量不要去读高收费的专业，读专科反而能省出4年学费，并获得就业保障。
但他并不建议低分学生盲目“弃本选专”，特别是将来的职业规划是考公或考研的学生。他表示，专科生的公务员岗位少，且体制内提拔多有第一学历是全日制本科的要求；专科生考研必须工作两年，不能和本科生一样直接报考研究生。
“求稳”心态下，行业高校受热捧
今年，大量有行业背景的高校受到考生和家长的热捧。例如，两所“铁饭碗”院校被诸多考生挤破了头。江苏省日前公布了提前批次的投档线。上海海关学院、北京电子科技学院投档线高达657分，甚至超过复旦大学、南京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等“双一流”高校。原因并不复杂，海关管理专业、密码科学专业的毕业生绝大多数可以进体制内，且起薪不低。
无独有偶。师范、警校等行业院校，定向专业、公费师范生等被考生、家长热捧，最高分超过或直逼“双一流”大学。
刘希伟表示，在就业压力增大的当下，公众求稳的心态可以理解。但从某个角度来说，“高分低报”更多体现的是家长意志。
他发现这两年在江浙地区，原本可以上浙江大学的学生，反而会填报浙江师范大学、丽水学院等普通高校。“此类现象之前少见，但这两年变得多起来。这反映出家长更看重孩子就业的确定性，甚至有部分家长不愿意让孩子借助名校‘远走高飞’，刻意‘高分低报’。”
在“稳定”的环境中，不少这样的学生入校后成了“不愿意走出去”的学生，尤其容易“躺平”。刘希伟呼吁，应把志愿填报权还给学生，高中阶段应更重视职业生涯教育。“如何在高中阶段甚至更早让学生树立正确的职业观，是我国教育需要重视的问题。”
乔锦忠指出，人的志向并非一成不变，许多考生到了大学才会逐渐找到方向。高校要加强与企业、社会的联系，用灵活的学期设置让学生在实习中寻找真问题，对自己的专业有更多了解，才不至于在大学4年后继续迷茫。
罗立祝表示，年轻人应该有更长远的职业规划。“对于600分以上的考生，不建议将进入体制内作为首选。”他表示，眼下稳定固然重要，但2025年进校的高分考生读完研究生至少是7年以后。谁能预判7年后的全球经济格局？“到那时，当你在体制内年收入20万元，而你的同学在体制外年收入可能破百万元时，又有多少人能沉得住气呢？”
选长还是选短、选收费还是选免费，更多家庭考虑上学成本
曾经热门的临床医学在2025年纷纷遇冷。浙江大学、中山大学、广东医科大学等临床医学的招生位次大幅下降。去年，教育部将建筑学、城乡规划、风景园林等专业的学制由5年改为4年，也反映出社会对于高等教育“时间成本”的敏感。
罗立祝表示，就业回报率下降是高校考虑缩短学制的重要原因。学医时间过长，本硕博连读至少8年，再加上3年规培，年轻人等不起这么长的时间。同时，当前临床医生过度饱和，部分硕士毕业生只能去县级医院就业。临床医学专业的高考选考科目要求从化学或生物变为化学和生物，多加了一门选考科目，也导致生源锐减。
在房地产高光时刻，建筑学的学制为5年；如今因就业下滑，该专业学制已缩减为4年。乔锦忠提醒道，医学、建筑学等关乎生命安全的专业，保证培养质量是第一位的，不能一味考虑降低成本。
“如果缩短之后不影响人才培养，倒也未尝不可，但不要贸然推进。”刘希伟举例道，我国压缩教育硕士学制曾吃过亏，将3年压缩至2年，但由于硕士生有一个学期到中小学实习，加之准备毕业论文，学习时间非常紧张。近年，国家已将教育硕士的学制恢复至3年。
现实主义的选择还体现在“免费”。有学生因此“弃武大，选华中师大公费师范生”。宁波东方理工大学首年招生，更是打出9.6万元学费4年全免，吸引高分考生踊跃填报。
乔锦忠指出，考生、家长的选择，背后是成本-收益模式在发挥作用：在报考志愿时，考生和家长希望成本最小化、收益最大化，也就是俗称的“性价比”最优。
公费师范生不仅学费全免，而且毕业后有带编制的教职，这是考生、家长所看重的。而9.6万元的高学费，看似把绝大部分考生拦在外面，但叠加4年学费全免，即精准吸引顶尖生源。
“还有一类专业也建议采取免学费、包就业的方式，就是符合国家战略发展需求的冷门专业，如甲骨文、生态修复、老年医学、核工程及非遗传承相关的专业等，以此方式来鼓励考生报考，保证冷门不断代。”罗立祝说。
《中国科学报》(2025-07-29第4版高教聚焦)本文链接：http://www.gihot.com/news-8-6221-0.html用高分换就业，2025年招生到了“变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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