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中华农耕文化基因
——我国农业文化遗产保护现状观察
光明日报联合调研组
编者按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人类在历史长河中创造了璀璨的农耕文明，保护农业文化遗产是人类共同的责任。今年的中央一号文件提到，加强乡村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和活化利用。农业文化遗产作为乡村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保障供给、保护生态、传承文化、就业增收等方面具有积极作用。近年来，我国积极响应联合国粮农组织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倡议，坚持在发掘中保护、在利用中传承，不断深化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实践。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不断推进，各地深入挖掘农业文化遗产资源，打造特色农业品牌，弘扬优秀农耕文化。近日，光明日报记者会同南京农业大学专家就我国农业文化遗产的保护利用现状开展调研，并提出相应建议。
我国拥有悠久灿烂的农耕文明，在长期的生产实践中创造了丰富的农业文化遗产。从旱作梯田、稻鱼共生的耕作实践，到庭院民宅、古村深巷的乡村景观；从“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生态理念，到耕读为本、邻里守望的村规民约……我国不断在实践中总结经验，为全球农业文化遗产保护提供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2005年浙江青田稻鱼共生系统成为首批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保护试点，近年来，我国农业文化遗产的数量不断增加、类型不断丰富。其中，22项被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188项被认定为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山东省夏津县闫庙村村民在古桑园中采摘桑葚。新华社发
守望农业智慧之光
乡村旅游与农业文化遗产相结合，实现多样化增收。我国多地将农业文化遗产活化利用，赋能乡村振兴。
在广西龙胜各族自治县，一片片梯田宛如台阶，直上云霄，山间云雾缭绕，美不胜收。龙胜龙脊梯田，拥有2300多年耕作历史。2018年，包括龙胜龙脊梯田在内的“中国南方山地稻作梯田系统”被联合国粮农组织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利用龙脊梯田的独特资源，我们逐步发展了一系列特色梯田旅游产品，持续强化品牌效应。”龙胜县农业农村局四级调研员、龙脊镇大寨村特派员石腾龙说，“利用好农业文化遗产，村民在家门口就能增收致富。”
与龙胜颇有相似之处的福建安溪，近年来，凭借农业文化遗产资源，也取得了显著的发展成就。
“绿叶镶红边，七泡有余香。”这正是对福建安溪铁观音品质的生动描述。2022年5月，联合国粮农组织将“安溪铁观音茶文化系统”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这不仅为安溪茶产业的发展提供了强大支持，还提升了其国际影响力和竞争力。
“山顶水源林，山腰茶中有寨、寨中有田，山脚为河流。”这正是安溪县虎邱镇的立体复合生态茶山景观的真实写照。
茶园多数开辟在山峰之间的低谷之处和山体中部，每片茶园约有足球场大小，周围环绕着桂花、香樟等林木。“茶树—乔木—草本作物”复合栽培，不仅能生产茶叶，还可以提供丰富多样的农林和果畜产品。
“围绕铁观音种植，不断扩大产业链，当地农民的人均收入，明显高于周边的非产茶区乡镇。”安溪县农业区划中心主任张长水表示。
数字化技术推动农业文化遗产现代传播与传承。农业文化遗产保护，数字化技术大有可为。
江苏省兴化市，以其独特的垛田传统种植体系而闻名。许多游客乘船穿梭在垛田之间的水道，时而远眺，时而拍摄……垛田之上，一年之间，不断变换着模样，春天的油菜花、秋日的菊花等，令人流连忘返。
“为更好地保护兴化垛田，兴化市政府与相关机构合作，建立了‘兴化垛田数字化传承系统’。”兴化市农业农村局工作人员袁文华表示。
在该系统控制中心大厅内，巨大的显示屏上实时显示着垛田的灌溉、排水、土壤湿度、作物生长等关键数据，这些数据通过遍布垛田的传感器实时采集。
“该系统详尽记录了垛田的构造特点、耕作方法、历史背景及生态管理经验。通过这一数字平台，用户不仅能够直观了解不同类型垛田的布局和养护方式，还能深入认识这一传统农业生产体系。”兴化垛田数字化传承系统控制中心工作人员朱会林说。
与此同时，在云南省元阳县，当地依托数字化技术，对哈尼梯田实施了全面而深入的保护利用与宣传。
通过一键“漫”直播等数字化手段，人们仿佛瞬间穿越了千山万水，置身于那片层层叠叠、绿意盎然的梯田之中。
“为了保护好当地的好风光与农业文化遗产，我们以一体化监测模式引领遗产管理新风尚，利用卫星遥感、无人机航飞、高清摄像机等技术，对哈尼梯田的景观环境、整体格局、村落风貌和建设活动等进行实时监测。”世界遗产哈尼梯田元阳管理委员会专职副主任徐忠亮介绍。
保护与创新并重，传统技艺焕发新生机。“山丘栽茶树，沿河种茉莉。”这是福州合理利用自然资源形成的种植格局。
好生态赋能好产业，好技艺助推大发展。在福州当地，具有深厚底蕴的窨制工艺使茉莉花茶远近闻名。窨制茉莉花茶的师傅们精心挑选洁白无瑕的茉莉花，再将这些花朵与上好的绿茶层层叠加，随着温度的升高，花香愈发浓郁。
福州市永泰县梧桐镇副镇长谢志董说，“整个窨制过程的每个动作都蕴含着匠人的智慧与情感，不同师傅都有着自己的配方和绝活，所以窨制的茉莉花茶各有千秋，能够在每年举办的茶王赛获奖是对匠人师傅最大的褒奖。”
“除了当地的茶王赛之外，福州市还举办‘茉莉花茶文化节’，展示茉莉花的种植与采摘，让参与者体验茶叶的制作过程。”多次调研福州茉莉花茶产业发展情况的南京农业大学茶学学科点负责人房婉萍教授表示，“同时，当地注重培养年轻人的传承意识，在各类院校设立相关课程，让更多人学习传统技艺。”
农业文化遗产中所蕴含的传统技艺，既要保护好，又要更好创新发展。
在山东省夏津县，黄河故道蜿蜒曲折，古桑树形态各异。“桃三杏四梨五年，葚子当年就卖钱。”这话道出了桑树的独特之处——它不像其他果树那般需耐心等待数年，嫁接栽培的桑树第一年便能挂果。
在桑树种植与养护的实践中，当地人形成了独特的“种植经”。夏津县农村经济发展中心主任杨瑞君介绍，春天，他们施用绿肥、农家肥，用土炕坯围树，仿佛给桑树穿上了一层温暖的衣裳。夏日，为了防止虫害，他们通过混交成林的方式，让不同树种相互依存，形成自然的防护网。到了桑果成熟的季节，村民们采用“抻包晃枝法”，轻轻摇晃树枝，让桑葚如雨滴般落下，既保护了桑树，又收获了满满的果实。
当地人在传统技艺的基础上，还进行创新，将桑葚变幻出无数产品，如桑葚膏、桑叶菜、桑叶粥等，桑树林变成了当地人的“绿色银行”。
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任重道远
农业农村部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委员樊志民教授指出：近年来，我国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实现了跨越式发展。但不容忽视的是，农业文化遗产作为乡村记忆、农耕文明的重要载体，人们对它的关注度还不够，挖掘和传承面临一系列困难。
比如，青年一代从事农业等重体力劳动的意愿不强，一些传统的父子传承、师徒相袭的，与农业文化遗产相关的技艺很可能因没有好的继承人而失传。同时，当前对农业文化遗产的关注度不足，其蕴含的丰富内涵未能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认知与重视，这无疑给农业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与可持续发展带来了不利影响。
保护体制机制仍需完善。农业文化遗产涵盖内容广泛，现有的法律法规未能完全覆盖，大量遗产没有或很难被认定为文物或非物质文化遗产，无法依据现有法律法规进行保护。基层农业文化遗产管理偏弱，同时缺乏有效且持续的专项资金投入，农业文化遗产在环境治理、文化建设、宣传推广等方面面临“无水之源”的现实困境，遗产保护与管理难以有效发挥预期效用。许多遗产地未出台保护管理实施细则，农业文化遗产监测评估制度还不完善，没有形成常态化机制。
多方参与和利益联结机制不完善。从理论上说，我国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主体主要包括政府、社会组织和遗产地居民等，他们在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中所处的地位、承担的职能、发挥的作用各不相同。目前主要靠行政力量推动，社会力量广泛参与农业文化遗产保护的局面还未完全形成。农业文化遗产本质上是一个生产系统，农民是农业文化遗产的直接经营者也是保护主体，然而受制于力量分散、保护意识不强、开发能力不足、经营能力有限，他们参与保护的积极性仍显不足。
多重价值尚未充分利用。农业文化遗产包含经济、文化、生态等多重价值。但在当前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与利用中，其多元价值尚未得到充分挖掘。比如，一些地方农业文化遗产中的特色农产品、传统手工艺制品等具有较高文化附加值的产品，其经济潜力未能得到充分释放。此外，基于农业文化遗产的旅游、休闲农业等新兴产业业态仍存在产品同质化、服务质量参差不齐等问题。一些地方未能充分整合农业文化遗产资源与其他相关产业要素，构建起具有强大竞争力与创新活力的产业集群，限制了农业文化遗产经济价值的最大化实现，难以在促进农村经济增长、农民增收以及区域经济结构优化等方面发挥作用。从文化层面来看，许多农业文化遗产所承载的深厚历史文化内涵，传播范围狭窄且深度不够，使得农业文化遗产在塑造地域文化认同、增强民族文化自信以及丰富全球文化多样性等方面的作用未能充分发挥。在生态作用发挥方面，尽管诸如稻鱼共生、桑基鱼塘体系等诸多生态模式，已经被证实具备卓越的生态服务功能。但在区域生态规划与农业产业布局调整中，这些传统生态模式并未得到广泛的借鉴与利用，其生态价值未能有效地融入现代农业体系的构建之中，从而导致农业文化遗产的农耕智慧与生态资源在很大程度上处于被闲置或低效利用的状态。
擦亮农业文化遗产的“金字招牌”
加强调查宣传，夯实“多维度”根基。做好农业文化遗产的保护利用，既要全方位夯实基础，又要结合实际选择突破口。在基础层面，扩大普查范围，实施农业文化遗产专项摸底普查工程。根据农业文化遗产的分布情况，加大投入力度，对在种质资源、生产技术、民俗文化等方面具有典型代表性，且目前仍有较强生产价值和文化价值的农业生产系统进行深度挖掘、登记入册、摸清家底，出台精准政策，加强保护和利用。
系统调查农业物种，通过农业物种遗产专项普查工程，建立原生物种基因库。同时，查清农业物种资源种类、数量、面积、伴生物种、分布地点和濒危状况，建立农业物种资源信息数据库。
探索构建农业文化遗产传承体系。农业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需要遗产地管理人员和居民的广泛参与，各遗产地应通过政策激励、资金投入、科普宣传教育、青年人才培养等方式，推动农业文化遗产的原态传承、活态利用、业态发展。
加强社会宣传，引导大众增强保护意识。政府不仅要肩负起保护农业文化遗产的责任，还要引导广大群众遵循“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的理念，通过持续宣传、广泛动员，营造保护农业文化遗产的良好社会氛围。
完善体制机制，加强“全方位”保障。继续加强工作谋划，积极探索和完善保护农业文化遗产的政策措施和工作机制。农业文化遗产的保护和管理需要完善制度体系，从而让农业文化遗产关键要素得到有效保护。
建立健全资金投入体系，确保政府投入力度与农业文化遗产保护补偿任务相适应。加强对农业文化遗产地的资金扶持，将已认定的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保护纳入中央财政预算，鼓励遗产地整合相关项目和财政资金，加强基础设施建设、产业发展、传统知识和文化传承、生态与文化补偿机制等工作。
建立政府、社区、企业、农户“四位一体”的农业文化遗产保护机制，坚持农民主体地位的同时，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农业文化遗产的保护和开发利用。并进一步完善多方共享的生态保护利益联结机制，确保广大农户在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中受益，激发他们的内生动力，提高遗产地人民的生活质量。
加强监督管理，督促认定的遗产所在地政府按照要求树立遗产标识，按照已出台的发展规划和管理办法贯彻落实好保护利用工作。
推动活化转型，释放“新引擎”动力。积极探索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与活化之路。充分依托农业文化遗产的经济、生态、文化等资源优势发展多功能农业，推动三产融合发展，真正实现农业、生态、文化、旅游的融合发展和城乡融合发展。构建多样化产业融合发展模式。以农业文化遗产特色农产品为基础，通过品牌塑造、标准化生产与市场拓展，提升其经济附加值。推动农业文化遗产与旅游、休闲农业、农村电商等产业深度融合。带动农村经济增长与农民增收，实现农业文化遗产经济价值的最大化释放。
构建全方位的文化传承与传播体系。一方面，深入挖掘农业文化遗产中丰富的民俗文化，将其转化为可资利用的文化资源。用于文化教育、文学创作、影视制作等领域，增强民族文化自信与文化认同感。另一方面，借助现代文化产业发展平台，开发以农业文化遗产为主题的文化创意产品与文化旅游项目，使农业文化遗产在文化市场中焕发出新的活力，提升其文化影响力与社会知名度。
重视农业文化遗产中生态文明理念，基于农业文化遗产的生态系统服务功能，利用资源节约、环境友好的生态农业技术体系以及先进理念，为推进高效生态农业以及良好的生态环境提供可利用的宝贵资源，打造“有山有水有乡愁”的乡村生态环境，实现生态效益与经济效益的有机结合。
（调研组成员：南京农业大学中国农业遗产研究室主任、研究员卢勇，副研究员伽红凯，光明日报记者石永程、苏雁）
《光明日报》（2025年03月20日07版）
本文链接：http://www.gihot.com/news-3-590-0.html守护中华农耕文化基因——我国农业文化遗产保护现状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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